马来西亚华裔政治的困境与出路

马来西亚权力分享概念的演变

众所周知,马来西亚华人人口所占比例正在持续下降。尽管华人人口在绝对数上仍呈现正增长,但由于马来人的人口增长速度远高于华人,华人人口在总人口中的比例却持续下滑。这一趋势长期稳定,目前并无任何迹象显示会出现逆转。若马来西亚的族群政治格局未出现任何干预或调整,这一人口比例的变化,很可能会与华人政治权力的下降产生关联。

在独立初期,华人人口占当时马来亚总人口的三分之一以上。同时,这不仅体现在立法机构中的影响力,也反映在行政权力的分配上。在选举候选人方面,联盟(Parti Perikatan)在出战比例上大约反映了国家人口的百分比。在内阁方面,通过马华公会,华裔与巫裔的比例也合理的反映当时的人口结构,甚至有华裔领袖曾被赋予重要的内阁职位,例如财政部长。这一安排也符合阿伦·李普哈特(Arend Lijphart)所提出的“协商式民主”(consociational democracy)理论,即在多元社会中实现权力分享的制度设计。他指出该制度具有四个核心特征。

第一,建立“大联盟”(grand coalition),即由主要族群领袖组成的联合政府。联盟通过巫统、马华及国大党代表马来西亚主要族群的利益。第二,比例代表制(proportionality),即立法与行政部门中的权力分配大致反映国家的族群结构。虽然并非完全等比例,但仍处于合理偏差范围内。至于另外两个特征,族群自治(segmental autonomy)与相互否决权(mutual veto),虽未被明确写入制度设计或协商模式下,但在很大程度上,尤其在独立前后,不同族群政治精英之间的高层协商,实际上产生了与这两项原则相近的效果。尽管未正式赋予明确的自治权或否决权,但精英协商的过程本身已间接包含这些元素。例如,在马来人特权与非马来人公民权、国家教育理念与母语教育自由之间的平衡问题上,皆体现了这种协商结果。

然而,1969年5月13日的族群冲突以及随后宣布的紧急状态,彻底改变了马来西亚的政治格局。华人社会的政治与经济权力大幅削弱,尤以政治权力为甚。尽管新经济政策在论述上被包装为通过经济重组以维系多元社会和谐,但其本质上是一种零和博弈式的再分配政策。为了提高巫裔的经济影响力,这也意味着华裔在冲突之前的经济掌控权明确地被削减。但是,由于“阿里巴巴文化”在优惠政策受益者中盛行,这种经济重组并未达到理想效果。“阿里巴巴文化”是指在新经济政策所衍生的扶持性平权政策(affirmative action)之下,巫裔从中获益,例如获得供应商合约,然而转让该合约于非巫裔。这种做法可使巫裔以获取快速的利益,但长远以来,巫裔的经济参与度和企业股权仍然处于低处。这也导致巫裔在实际经济的掌控与阿都拉萨理想政策的目标直到今天都远远未能达成。

反而,在政治层面,巫统成功重塑了以马来人至上为核心的政治结构,并延续至今。同时,社会中逐渐形成一种潜在共识。即使在设有四名高级部长或两名副首相的时期,最高行政职位也不会分配给华人。独立前曾由华人长期掌握的财政部,自族群冲突后几乎未再回到华人手中,无论由哪个政治阵营执政,唯有林冠英任期是短暂的例外。至于内政部、教育部等具有关键行政权力与政治优势的部门,更无需赘述。

但是,尽管华人政治影响力下降,且马来西亚的协商式民主已不复当年形态,甚至连李普哈特在513事件后也否定了马来西亚的协商式民主,但在本文作者的硕士论文里提到,协商主义在马来西亚的政治里并没完全消失。虽然与李普哈特版本在机制上有些出入,但在精神上,马来西亚仍然保持着协商式民主。而在较多数的学者辩论上,归类马来西亚的版本为“霸权式协商民主”(hegemonic consociationalism)。分别于,在独立初期,尽管未完全符合理论理想型,但其实现程度仍属可观;而霸权式协商民主虽在原则上相似,但在实践中,四大要素明显向主导政党倾斜。这也解释了为何在国阵衰退前,巫统被称为老大而马华和国大党被视为较弱伙伴。这是因为尽管国阵内部各成员党在名义上地位是平等的,但实际上,巫统在主席、副主席、秘书长、总财政、青年团与妇女组等关键职位上全面主导。其次,立法与行政权力的分配已不再反映人口结构,而是大比例的由巫统掌控。虽然如此,非巫统政党仍被分配一些职位,但以比例论述,巫统与非巫统的比例严重失衡。族群自治严重弱化,而否决权几乎不存在,无论是在决策过程还是结果层面。

华人政治的现实相关性

尽管与独立初期相比,现今的华裔人口已低于总人口的四分之一,华人已失去相当程度的政治权力与影响力,但华人社群在当今马来西亚政治中仍具现实相关性。虽然华裔仅掌握不足四分之一的国会议席,但由于华裔选民高度集中于特定选区,这也意味着无论是哪个政党或联盟,都倾向提名华裔竞选这些议席,无论是真心或无意。因此,这些选区几乎可确保当选代表为华人。这有别于印裔。印裔选民并没在任何选区里成为多数选民。虽然任何联盟为了表现包容形象之下,都会在某些选区提名印裔候选人,但这纯粹是宽容,而非形势所逼。

此外,华裔也可在“得票最多者当选制”(first-past-the-post)的制度下,在混合选区或边缘选区中,放大了华人选票的重要性。与此同时,随着马来西亚主导政党制度与两党制的瓦解,多个理念相近的新政党相继出现,导致巫裔选票分散。之前,马来穆斯林选民只能在马来族群政党的巫统与伊斯兰教义的伊斯兰党之间选择。这也意味着,即使对某党无好感,但为了投给意识形态较为相近的政党,选票还是需投给某政党。所以相比之下,票源还是比较集中。但目前的政治格局出现了多个意识形态类似的政党,马来穆斯林选民也有了较多的选择。偏好马来民族主义者可转向土团党或继续支持巫统,而倾向宗教政治的穆斯林选民则可在较保守的伊斯兰党与较开明的诚信党之间作出选择。就因如此,马来穆斯林的选票较容易分散。这也迎来了华裔选票的重要性。

然而,尽管当前华人政治仍可保持一定程度的乐观,但在既有趋势下,这种乐观不可能无限持续。目前并无任何迹象显示华人生育率有可能超越马来人。这意味着,华人政治影响力下降至可忽略水平只是时间问题。与其等待不可逆转的局面发生后再思考对策,不如未雨绸缪。族群政治并非一成不变,马来西亚社会完全有可能逐步摆脱族群政治,从而缓解华人因人口比例下降而产生的焦虑。

华人政治的未来与族群议题的去族群化

在其博士论文中,本文作者指出,马来西亚政治并非必然被族群政治所框定,而是政治环境本身决定政治行动者(传统政治往往以身份政治为特征。由于身份价值易于传播,政治人物往往选择这一路径。此外,在国阵一党独大时期,在野党的种族和宗教政党身份或标签往往比政治联盟或选举合作更为重要,使得反对党缺乏动力跳出既有舒适圈。

然而,随着安华于1990年代末成立了公正党和推动多族群政党的形成,并在1999年大选中成功与民主行动党及伊斯兰党合作组成替代阵线,但由于成绩不理想,这也意味着,这种模式的合作难以维持,除非各个政党有坚定的政治意愿。但在2008年大选的优秀表现下,跨种族宗教的在野联盟成功再次合作,也开始奠定了政治论述从身份价值转向治理、透明、公正等普世价值。政治竞争的断裂线(cleavage)也由身份转向价值。若马来西亚政治能回到当年民联的政治环境,族群政治的重要性将自然降低,因为已不再具备足够的政治诱因。

遗憾的是,当下缺乏推动这种政治格局的政治意志。尽管安华是马来西亚首个较为真实且可持续的多族群政党的创始人,但其出任首相后,却缺乏坚决对抗族群政治的动力,反而通过“竞逐式保守化”(outbidding),试图证明自己不逊于对手的保守立场。这也导致他在换取政治支持的过程中,背离了以往理念,例如在面对一名印度女学生质询非马来人学术机会与公平问题时,选择否定其诉求。

除了政党层面的方向调整,另一条路径是将族群议题“去族群化”,以非族群视角重新诠释。现实中,政治人物常需要对非族群议题进行族群式动员。例如,净选盟的集会本质上并非族群抗议,而政治行动者也认同族群与宗教并非净选盟的议题。然而,在伊斯兰党退出民联后,因其拒绝参与与动员,导致马来参与者不足,该集会随后被政治化标签为“华人示威”。由此可见,即便倡议非族群诉求,族群结构的平衡仍然重要。

反过来,华人政治行动者亦需将族群性议题重新包装为非族群议题,以扩大支持基础,实现去族群化。例如,华文小学早已不再是华人专属,在部分华小中,非华裔学生人数甚至超过华人。因此,与其持续将华校视为“华人权益问题”,不如将其重新定位为包容性的教育路径,以吸引非华裔支持,在需要社会协商时获得更广泛认同。以目前的华社反应来看,华社注重的是华文教育,而非华社必须独揽华文教育。这也恰好形成不冲突的情况。在一方面,扩大非华裔的支持,而在另一方面,华社可以延续所想的华文教育。

同样的,在统考课题中,绝大多数的利益相关者(stakeholders)是华裔,所以政客们无论如何包装论述,都偏离不了种族身份的介入。但若统考生有一定数量的巫裔生,那统考的课题将不会在是以种族方面出发,而是需要以理性政策方面出发。

结论

华人人口比例持续下降是不争的事实。在以族群政治为主导的现实格局下,华人社群无论直接或间接,皆处于不利位置。因此,趁华人仍具备相当谈判能力之际,政治行动者必须及早采取行动,否则当华裔政治重要性最终被边缘化后才采取行动,那已经是为时过晚。

参考文献

Lau Z.W. (2012). Political Survivability of MCA and DAP Post-2008 General Election
(Master’s thesis, Universiti Kebangsaan Malaysia, Faculty of Social Sciences and Humanities, School of History, Politics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Lau Z.W. (2018). De-ethnicisation of Politics in Malaysia (Doctoral dissertation, University of Bristol). University of Bristol Research Repository.
https://hdl.handle.net/1983/082a312e-19f5-4340-8031-6ccb91f5b147

 

Dr. Lau Zhe Wei

作者

刘哲伟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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