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意识与核心判断:个人主义的上升
过去十多年里,马来西亚华裔年轻人在生活选择上出现了一些越来越明显的变化。一方面,选择迟婚、不婚,甚至不生孩子的人不断增加,婚姻和家庭不再被普遍视为人生中“迟早要完成的一件事”;另一方面,华人社会内部的一些传统支柱也逐渐走弱,例如积极投身并参与到华团当中的人越来越少、会员平均年龄明显老化,对华文教育的支持变得更讲究“有没有实际用处”,而本地华文媒体的读者规模和忠诚度也在持续下滑。
一般而言,上述的现象都会被个别讨论:好比选择不结婚被当成是一种个人的选择、华团没落被视为组织自身的问题、华文媒体的困境则被归因于科技发展或市场变化等等。但如若将这一些变化当成一个整体进行观察,就会发现其实这一切现象都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集中地出现在同一世代的华裔年轻人身上,为此可以判断,这些现象之间必然存在内在联系。
目前对这些现象的解读当中,较为常见的论调往往从现实压力出发,例如生活成本不断上升、房价高企、工作不稳定、收入前景不明朗等。无可否认,这些因素确实存在,也确实加深了年轻人生存的焦虑感。然而,若仅限于此,仍难以解释一些关键现象。比如,纵使在经济条件相对稳定、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华裔年轻人群里头,迟婚、不婚和不生育的情况亦同样越来越常见,这也说明了这些选择并不完全是因为“负担不起”。再则,对家庭态度的变化,与对华团、华教和华文媒体的疏离,几乎是同时出现的,这种横跨不同生活领域的变化,很难只用金钱或物质条件来解释。
因此,若要更深入理解这些转变,以及它们对华人社会带来的影响,观察与分析的视角就很有必要从单纯的外在压力,转向年轻人本身的价值取向。换句话说,问题不只是他们“能不能承担”,而是他们“觉得值不值得承担”。笔者认为,在这一层面上,个人主义的持续走强,是这一些现象背后的关键原因。
这里所说的个人主义,并不是指年轻人彻底否定原先自身的家庭与社会文化,而是一种更强调个人生活质量、自主空间和风险控制的生活态度。在这种价值观影响之下,“个人”的需要被放得更重的同时,“集体”的权重在其观念当中开始被放得更轻;而婚姻、生育,或长期投入社团与文化事务,这些带有高度承诺性质并可能拖累个人生活的决定,已开始让许多年轻人望而却步。相较于过去较强调家庭责任和群体义务的观念,如今的华裔年轻人更重视自己个人的理想、感受与追求。
基于这样的观察,本文的核心判断是:马来西亚华裔年轻人群里头,个人主义表现出相当明显的强化,而这也极大的影响了他们对婚姻和生育的看法,也逐渐改变了他们与华人社会、文化和制度之间的关系,并进而对整个华人社会的运作方式产生深远影响。
二、个人主义的内涵与现实表现:从个人选择到价值取向的变化
如果说,个人主义是理解当下华裔年轻人价值变化的关键,那么接下来的问题便是:这种个人主义具体表现在哪里?又是如何体现在他们的实际选择之中的?
笔者曾在2021年进行过针对时下华裔青少年的家庭、婚姻观的调研[1]。相关研究与观察显示,无论是在对婚姻、家庭的看法,还是在是否生育、如何看待长期责任的问题上,马来西亚华裔年轻人都呈现出相当一致的倾向——他们更重视个人的生活品质以及风险控制。换言之,要是婚姻、家庭乃至其他长期责任,会,或可能会影响个人生活品质以及因此可能更高的财务风险,都会减弱华裔年轻人愿意承担相关责任之意愿。
个人主义反映的事实上是一种价值取向的转变:个人感受与个人利益被放在更优先的位置,而家庭责任、社会期待与文化义务,则不再是理所当然要承担的部分,而是需要经过权衡后才决定是否接受。在这种思维方式下,人们不再默认自己一定要扮演某些角色,而是更关心这些角色是否符合自己对生活的想象。
这种变化在婚姻观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对许多华裔年轻人而言,婚姻不再被视为人生自然会发生的一步,而是一项需要谨慎考虑的长期安排。结婚所带来的经济压力、责任以及个人自由受限,经常被视为必须认真面对的风险。因此,迟婚甚至不婚,并不是因为他们否定亲密关系本身,而是对长期、制度化、难以退出的责任保持距离。这种选择背后的逻辑,更像是一种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防范,而非对传统价值的否定。
个人主义在是否生育这一问题上产生了相当强的影响力。孩子不再被普遍看作家庭延续或人生圆满的象征,而更多被理解为一项需要投入大量时间、金钱与精力的长期责任。生育可能带来的生活品质下降、经济负担增加、以及对个人规划的限制,都是年轻人在做决定时会认真考虑的因素。在这样的思考框架下,选择少生甚至不生孩子,逐渐被视为一种理性、负责任的决定,而不是对家庭或文化的拒绝。
与此同时,因个人主义的影响,华裔年轻人对家庭责任的理解本身也发生了变化。相较于过去把家庭看成无条件责任共同体的观念,如今的华裔年轻人更倾向在个人发展、自我实现与家庭期待之间寻找平衡。在他们的观念里,家庭的优先度不再是如以往一般天然地排在所有价值之前,而是被视为需要与个人目标相协调的一种关系。这种看法进一步强化了个人在价值判断中的中心位置。
总体而言,个人主义在当代马来西亚华裔年轻人中的体现,并不是一种激烈的价值断裂,而是通过一连串看似个人化的选择,慢慢改变了婚姻、生育与家庭责任的意义。这种价值取向的变化,不仅影响了个人的人生路径,也为理解华人社会在组织、文化与制度层面所面对的挑战,提供了重要的背景。
三、个人主义对华人社会三大支柱的冲击
个人主义在华裔年轻人当中的增强,并不只是反映在个人生活选择上,它也正在一点一滴地改变整个华人社会的运作方式。长期以来,华人社会之所以能够在多元族群的环境中维持一定的凝聚力,很大程度上依靠几项长期存在的支撑力量。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华团、华文教育和华文媒体(即华人社会的三大支柱),这些并不只是功能性的组织或制度,更是维系文化认同、共同记忆与社会联系的重要平台。然而,当个人主义逐渐成为主流思维时,这些原本依靠责任感与情感动员维系的支柱,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冲击。
首先,在华团方面,这种变化表现得尤为明显。传统华团多半建立在血缘(如姓氏宗亲会等)、地缘(如籍贯类会馆等)、业缘(如同业公会等)或学缘(如某校校友会等)关系之上,参与的理由往往很简单——“因为你是华人,所以你应该参与”。在过去较强调集体与责任的社会氛围下,这样的逻辑自然成立,也让许多华团得以长期稳定运作。但在今天,这套说法对许多年轻人来说已不再有说服力。对他们而言,参与社团不再是一种身份附带的责任,而是一项需要考虑时间成本、个人兴趣以及能否带来实际收获的选择。因此,不少华团正面临年轻人参与不足、领导层老化、活动影响力下降的问题。这并不是因为年轻人否认自己的华人身份,而是因为他们对“参与”的理解已经改变。从个人主义的角度来看,当一个组织无法让年轻人清楚的看到能学到什么、从中如何得以受惠(无论是实质上或情绪价值上),又或在情感上产生认同感时,单靠“传承”、“责任”这些理由,已很难吸引时下华裔年轻人的关注,为此也很自然的年轻人也就逐渐不愿意参与相关组织。
类似的变化也出现在华文教育领域。华文教育之所以能够一路走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华人社会长期形成了一种共识,即语言与文化必须靠集体努力来守护。从捐款办校到“毁家兴学”,背后都建立在一种愿意为群体未来付出个人代价的价值观之上。然而,随着个人主义的增强,这套思维开始松动。家庭规模变小,使得“为下一代负责”的压力不再那么直接;而对个人发展的重视,也促使家长和学生用更现实的角度来看待华文教育的意义。在这样的背景下,华文教育越来越常被当成一种教育选择,而不是理所当然要支持的共同事业。它是否值得投入,往往取决于是否有助于升学、就业,或在现实生活中是否“用得上”。一旦看不到明确回报,支持华教的动力自然会减弱。需要强调的是,这并不等同于否定华文或中华文化本身,而是说明在个人主义的思考方式下,文化投入必须能够与个人目标对得上。华文教育所面对的挑战,因而不只是资源问题,更是如何重新说明自身价值的问题。
华文媒体所承受的冲击,同样与个人主义密切相关。当然,科技发展、数位平台崛起、本地市场规模有限,都是客观存在的压力。但在个人主义的影响下,这些挑战被进一步放大。对许多华裔年轻人来说,媒体选择已经变得高度个人化,是否阅读、收看某一家媒体,完全取决于内容是否符合自己的兴趣与需要。本地华文媒体不再因为“自己人”或“华人媒体”的身份而获得天然支持,其存在价值必须在激烈的内容竞争中不断被证明。这也意味着,华文媒体逐渐失去过去作为华人公共讨论空间的角色,而更多只是个人资讯来源之一。当读者不再觉得自己“应该”支持本地华文媒体时,媒体机构不仅面对市场萎缩,也难以再承担原本的文化凝聚功能。这并不是年轻人对华文媒体的敌视,而是在个人主义思维下,文化消费彻底变成了一种没有道德负担的个人选择。
总体来看,个人主义并没有直接否定华人社会的这些支柱,但它确实改变了这些制度赖以运作的前提。当参与、支持与认同都变成个人决定,而不再是理所当然的责任时,原本建立在情感、义务与认同基础之上的制度。如果无法调整自身的运作方式,功能自然会逐渐削弱。因此,华团、华文教育与华文媒体所面对的挑战,并不是各别孤立的问题,而是同一种价值变化在不同层面上的具体表现。
四、华人社群的回应方式:从道德诉求到制度重构
在个人主义已成为许多华裔年轻人重要生活态度的情况下,任何想要回应华人社会转型的做法,都必须先承认一个现实:个人主义不是一阵风,更不是靠几句道德劝说就能扭转的趋势。如果回应方式仍停留在“回到传统”“年轻人要有责任感”这样的说法,不但难以说服人,反而可能导致年轻人对现有制度产生更强的疏离感。因此,笔者认为,真正可行的方向,并不是否定个人主义,而是思考如何在这种价值取向之下,重新设计华人社会的运作方式,让个人选择与群体延续不再变成彼此对立的两件事。
先从华团谈起。面对个人主义,华团最需要调整的,并不是再三强调“你有责任参与”,而是重新思考“为什么值得参与”。过去许多华团建立在长期、稳定、带有身份色彩的参与模式之上,参与本身几乎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义务。但在今天,这种以“终身投入”为前提的组织方式,对许多年轻人来说门槛太高。相反,更有弹性、更清楚目的的参与形式,反而更容易让人愿意踏出第一步。例如,以具体项目、短期活动或明确议题为导向的参与方式,可以让年轻人在不必承担长期承诺的情况下,与华团建立联系。更重要的是,华团也需要清楚回答一个问题:年轻人参与进来,究竟能得到什么?这不一定是金钱回报,而可以是能力的提升、人际网络的累积,或参与公共事务的经验。当华团被视为一个对个人成长有帮助的平台,而不是单方面要求付出的组织时,个人主义并不一定是阻碍,反而可能成为推动参与的动力。
在华文教育方面,回应个人主义的关键,也不在于一味强调历史使命或文化危机,而在于重新说明华文教育在当下生活中的意义。长期以来,华文教育承载着族群延续与文化传承的象征意义,但在强调个人选择的环境下,这类宏大的叙事已很难自动转化为实际支持。要让更多人继续投入,华文教育必须更清楚地展现,它如何与个人发展、世界理解和现实生活产生连结。这并不意味着把华文教育变成纯粹的“工具”,而是要让文化内容本身更贴近当代经验。例如,在课程中更系统地引入文化史、思想史和社会议题,让学生理解中华文化如何回应现代社会的挑战;或透过跨学科、实践导向的教学方式,让华文教育成为理解身份与社会处境的资源。当文化被看成是帮助个人认识世界、定位自我的工具,而不是单向继承的负担时,个人主义与文化认同之间,才有可能重新连结。
至于华文媒体,回应个人主义的第一步,是正视一个事实:资讯消费已经彻底个人化。期待年轻人因为族群认同而“理所当然”的支持本地华文媒体,已不符合如今的现实。媒体若要继续生存与发挥影响力,关键仍在内容本身。透过更多元的题材、更具吸引力的叙事方式,以及跨平台的整合经营,华文媒体才有机会在个人化的资讯选择中,重新赢得注意力。即便如此,华文媒体仍然可以在个人主义时代扮演公共角色,只是方式必须有所改变。与其诉诸道德呼吁,不如透过有深度的报道、清楚的议题设定和有效的传播策略,让读者在满足个人资讯需求的同时,自然地接触到更广泛的社会讨论。换句话说,媒体的公共性不再建立在读者的责任感之上,而是建立在内容本身是否值得被阅读与分享。
除了华团、华教和华文媒体,华基政党与企业同样不能置身事外。在政治层面,若华基政党的论述仍停留在防守式的语言权利或传统文化诉求上,往往难以回应年轻人的现实关切。更积极的做法,是把中华文化与国家发展、公共议题联系起来,以不排他、不对立的方式呈现其公共价值,使文化认同不再被视为封闭的族群标签,而是参与国家公共生活的一种资源。
在经济层面,企业也可以通过长期支持文化与教育项目,参与社会文化基础的建设。这类投入不只是企业社会责任,而是对社会长期稳定与多元文化环境的投资。透过对文化活动、教育项目或公共平台的支持,企业可以在不诉诸道德动员的情况下,为华人社会的转型提供必要的资源。
总体而言,个人主义并不必然意味着华人社会的瓦解,但它确实迫使既有制度作出调整。如果回应方式仍停留在价值批评或道德说教上,个人与制度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大。相反,若能够在承认个人选择正当性的前提下,重新设计制度运作方式,让个人目标与群体延续之间出现现实的连接点,个人主义也许不只是挑战,而可能成为推动华人社会自我更新的契机。
五、结论:在个人自主与群体延续之间寻找新的平衡
综合前面的讨论可以看出,当下马来西亚华裔年轻人在婚姻、生育、家庭责任,乃至他们如何看待华人社会各种制度时,所呈现的变化,并不是一时的现象,而是与个人主义逐渐增强密切相关。年轻人并非不重视家庭、文化或社群,而是在更强调个人选择与生活质量的前提下,重新思考哪些责任值得承担、哪些制度值得投入。在这样的价值取向转变之中,看似私人的生活决定,开始一点一滴地累积,进而影响整个华人社会的运作方式。
也正因如此,华团参与率下降、对华文教育的支持减弱,以及华文媒体公共角色的淡化,并不只是某个组织或某个领域出了问题,而是同一种思维方式在不同层面上的反映。当原本依靠责任感、情感认同与共同使命感维系的制度,无法在个人选择越来越重要的环境中重新说明自己的意义时,它们自然会逐渐失去吸引力。这种变化,与其说是年轻人冷漠,不如说是旧有制度与新价值之间出现了落差。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个人主义一定会把华人社会推向瓦解。真正值得担心的,并不是个人选择本身,而是制度如果无法有效回应这些变化,仍然用过去那套方式运作,个人与社会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反过来说,只要华人社会愿意承认个人选择的合理性,并在此基础上重新设计组织方式、文化表达和参与渠道,让制度与个人目标之间出现清楚而现实的连接,个人主义也可能成为推动改变的动力,而不是阻力。
因此,在个人主义已成为时代背景的情况下,华人社会真正面对的课题,并不是如何压制或否定这一趋势,而是如何在尊重个人选择的同时,维持必要的共同基础,在个人发展与集体延续之间找到新的平衡点。唯有如此,华人文化与社会制度才能在持续变化的环境中不断调整,以更符合当下生活经验的方式,延续其公共意义与社会生命力。
参考文献
详情可参阅拉曼大学敦陈祯禄社会研究所网站上的相关调研报告,https://tcli.research.utar.edu.my/Poll_Report.php

作者
李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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