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祖国”何以成为一种政治风险?马来西亚华人身份意识的转变

社群媒体兴起后,“中国”变得随手可得。上海咖啡馆、东北大盘菜、西湖美景和北京胡同里的烟火气,都可在《小红书》中“亲身”经历;交通便利与廉价航空的普及,更使吉隆坡直飞北京仅需六个多小时。马来西亚华人(以下简称华人)与中国的距离,有史以来从未如此接近。

中国,是华人祖辈们的祖国。尽管华人传承了祖辈的血脉、文化与经验,但中国之于他们而言,已经不同于祖辈们的家国凝视。如今的华人,按自身与中国的互动经验,把中国拆解成多重面向,例如经济中国、文化中国、娱乐中国、消费中国、政治风险中国等,而这些面向可以是单独成立,也可以是重叠的。亦即是对从未踏足中国、仅仅浏览《小红书》的国中生而言,中国仅有娱乐意义;对于一个上网收看中国电视剧,同时与中国商人有经贸往来的华人,中国既承载娱乐符号,也有经济上的不可或缺性。

一言蔽之,“中国”在华人的世界里,没有因为如今的华人不再来自中国,并在出生时自动获得马来西亚公民身份而消失,只是“祖国中国”这个概念已经失去叙事的垄断权。

一、“祖国中国”的意义

现代的马来西亚华人,已经不再需要中国做为身份政治想像的核心主体。中国虽然已比过往任何一个时代更“接近”,但对长年生活在马来西亚的华人而言,最接近的,始终是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今日若仍有华人公开宣称“中国是我的祖国”,最先与其切割的往往未必是马来社会,而很可能是华人社会本身。这并非单纯的措辞纠正,而是一种政治性的自我防卫。它反映出华人社会长期内化的一项现实:要成为被承认的“合格”马来西亚人,必须反复证明自己并非“中国人”,因为马来西亚的国族论述至今仍然预设华人的忠诚有问题。

现在的马来西亚,是一个有政府、有法律制度、获得其他国家和联合国都承认的国家。它独有的文化、秩序、传统、礼俗等,是由长期居住于此地的各族群共同塑造,自成一格,是其他国家所无法完全解释、模拟和复制。这种独特性已然成为当今马来西亚各族人民对于家园的共同想象。此处,与祖辈初来乍到的土地,今非昔比。

华人虽然仍旧留在华人世界,但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已经与祖辈们截然不同。马来西亚的成立,让他们不再需要中国作为确认自身身份的坐标,也不再需要借助中国来回答“我是谁”的问题。

尤其现今的华人,对中国的政治、制度、社会、文化、教育等的了解都不夠深刻,到中国观光、收看电视电影或视频、读中国书籍,已出现明显的“我们”和“他们”的二分法。例如早前在中国网路上火爆的“科目三”、重庆那种“上穷碧落下黄泉”般穿梭在公寓楼宇和层层叠架的轨道和高速公路,又或者街头巷尾处处可见的监视器,虽说都有所听闻,但亲眼目睹时却是猎奇感多于熟悉感。华人或许知道中国,也可能喜欢中国,但越是频繁接触中国,却越容易意识到彼此的生活经验和价值观上的差异。这种差异未必导致反感,却削弱了将中国视为“祖国”的情感基础。中国因而仍然是中国,但华人却难以自然的把中国视为祖国;甚至在某些政治语境下,中国还会成为必须谨慎处理的敏感对象。

这样的改变,在马来西亚过去的两场全国选举中可以看到清晰的轨迹。1974年全国大选时,国阵政府高调打出“马中建交”的中国牌。对当时许多华人而言,这既是一种身份压力的释放,也是一种被所在国接受的符号。长期以来,许多华人受到语言隔阂、马共武装斗争的阴影和族群政治的压迫,也由于马来西亚当时的外交政策偏向反共反中,为了自保,他们经常都需要在生活中证明自己不是中国在此地的代理人。马中建交,传达了国阵政府外交立场的转变,让他们感觉长期背负的政治怀疑有所松动,也欣喜于“祖国”能获得居住国的肯定。马中建交于是被转化为一种情感与政治回馈,成为华人选票在1969年流失后回归的重要资源。

但是,2018年全国大选呈现的却是另一种面貌。身为反对党领袖的马哈迪,反向操作“中国恐惧”,以关丹产业园、柔佛森林城市和东海岸铁路工程等议题,制造国阵政府将大马主权出卖给中资的印象。华人选票并没有因为反对党对中国的不友善受到影响;选举结果显示,有逾九成五华人选票涌向反对党。

两场选举的华人投票行为差异,显示了不同时空环境下,华人对“祖国中国” 的态度发生的转变。1974年那场选举,距离大马独立仅17年,许多华人仍因为祖辈鲜明的“祖国中国”情感,承受许多马来政治人物和马来社会的质疑,同时也因为新经济政策实际操作下的不公平待遇,被动的拥抱“祖国中国”的身份认同,以解释现实中的差异和不公,并安置自我。反之,到了2018年,华人已经更深的融入马来西亚人的角色。他们更愿意透过不同语言公开讨论公共政策、以行动证明自己关注这片土地,并且把自身利益和马来西亚利益紧紧捆绑。中国投资对他们而言,已经不再是“只要祖国中国好,我们就好”的情感投射,而是必须放在马来西亚国家利益的框架下进行审视。

二、“祖国中国”的政治风险

在日常生活中,虽然华人也吃Mamak卖的Nasi Kandar,Mak Cik卖的Nasi Lemak,但这只是社会表层的互动。大部份人无论是线上或线下的社交圈中,极少与异族建立亲密一如兄弟、闺蜜或生死至交的关系。异族彼此间的理解,很多时候依然来自历史课本的片面描述,或者来自祖辈流传下来的刻板印象。这种族群间平行的社交状态,导致一个尴尬的政治现实:新一代的华人尽管心系的“祖国”,已经从中国完整过渡到马来西亚,也透过参与国家建设、纳税、参与公共事务、投票选择政府等行动证明,但部份马来政治人物却充耳不闻,依旧在特定政治周期质疑华人对马来西亚的忠诚。

这种处境,华人也心知肚明。

正因为如此,“祖国中国”成为极高的政治风险,关键并不在于中国本身,也不在于华人,而在于中国与华人的文化与血脉连结,轻易的就被部份马来政治人物,顺势推敲到华人的政治忠诚度上。这源自马来人与华人在身份认同形成的路径上,截然不同。马来人的身份,很大程度是在英殖民时期的政治建构过程中形成的,因此对于马来人而言,祖先、土地、国家、身份认同长期重叠。然而对于华人而言,祖辈的文化记忆、血缘来源与现实生活空间,长期分属不同的地方。中国是祖先的故乡,马来亚则是现实生活的所在。因此华人的国家认同形成过程,远比马来政治人物所能想像的更加复杂。也因此,“中国是祖国”,哪怕这“祖”字,被一些现代华人解释为祖先的国家、祖籍国,却都仍然轻易被进一步解读为对马来西亚人的身份认同产生保留,甚至被怀疑是否拥有完整的国家忠诚。尤其在马来西亚至今尚未完结的国族论述中,国家归属与政治忠诚长期被视为重要标准。

正因如此,现代华人不再以“中国是祖国”作为身份认同的公开表达。并非他们否定自身的文化根源,而是因为他们意识到,若要强调自己是马来西亚国族的一部分,就必须将文化认同与国家认同加以区分。一个人可以是华人,可以传承中华文化,可以欣赏中国文化与历史,但政治归属与国家忠诚对象只能是马来西亚。文化认同与国家认同,因而可以不是同一个概念,两者的逐渐分离正是现代华人身份认同形成的过程。这种区分,在祖辈时代并不明显,但在现代民族国家体系下,却越来越重要。

e4b89ce79b9fe4babae7b1bbe591bde8bf90e585b1e5908ce4bd93e7a094e7a9b6e4b8ade5bf83e68890e7ab8befbc8ce5ad99e5a4a9e7be8ee58d9ae5a3abe587ba-397x400

作者

孙天美博士

Share this post:

Related Posts
Lorem ipsum dolor sit amet, consectetur adipiscing elit, sed do eiusmod tempor incididunt ut labore et dol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