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什么谈女性政治,必须先谈族群政治
当我们讨论马来西亚政治议题时,族群政治一直是一个不可忽略的重要变量。自从独立以来,国家政治的发展一直围绕着族群政治的关系、认同和资源分配。不管是马来人政治权力、华社政治代表、印裔社群权益,还是宗教议题都深刻影响着马来西亚政治竞争的形态。政治人物的支持基础、政党的形成,以及公共议题的讨论往往首先受到族群结构的影响。在这样的政治格局中,女性并非缺席政治,而是始终以族群成员的身份被纳入政治,其性别诉求从一开始便被置于族群利益之后。因此,若要理解马来西亚女性为何难以进入国家权力中心,就不能脱离族群政治的制度逻辑来分析。
二、女性不是没有参与,而是没有掌握权力
正因如此,性别议题长期以来被放在族群政治之后。在政党竞争中,候选人的首要考量往往是能否维持族群平衡和巩固传统票仓。女性则更多被视为所属族群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具有独立政治利益与代表需求的群体。换句话说,在马来西亚政治中,族群身份常常压过性别身份。女性代表性的问题因此被边缘化,而30%女性决策权目标也始终停留在政治承诺层面,迟迟未能落实。槟城研究院的杨佩蓉指出,马来西亚女性当选比例偏低并非因为女性候选人缺乏胜选能力,而是进入候选人名单的人数本身极为有限。该研究也发现获得提名的女性候选人胜选率与男性相近,这说明真正的瓶颈在于提名机会的稀缺,而非选民对女性候选人的排斥。[1]
在这套由族群政治驱动的选举机器中,女性一直是庞大且不可或缺的基层动员力量。从妇女组、社区服务、竞选组织到选举动员,女性始终活跃于政党的基层运作。但是,这种高度参与并未自动转化为她们在决策层中的实质话语权。政治参与并不等于拥有政治权力。以第15届大选为例,马来西亚国会仅有30名女性国会议员,占了222席中的13.5%,距离政府提出的30%女性参与决策的目标仍有一定的差距。真正的政治权力,不仅体现于是否拥有部长职位,更在于能否参与制定国家预算分配、安全事务及重大政策方向。
更重要的是,这种性别不平等不仅反映在女性人数的不足,更体现在政治权力如何被制度性地界定。长期以来,大马政治话语倾向将政治议题区分为所谓的高阶政治(High Politics)与低阶政治(Low Politics)。涉及国家安全、财政、内政及外交等领域被视为国家核心权力,通常被认为需要强势、理性的男性政治人物领导;相对地,社会福利、妇女儿童、社区发展等议题则经常被归类为较次要的事务性工作,并被赋予女性化色彩。
政治议题本身并无性别之分,高与低的区分本质上是一种被塑造的政治建构。当某些政策领域被不断塑造成男性专属的权力空间,而另一些领域则被视为女性较适合发挥的舞台时,制度便持续复制既有的性别分工。这种分工的固化,更限制了女性进入国家权力核心的机会。其中问题的本质并不在于女性更擅长处理福利事务,而是长久以来的制度安排将女性推向了这些部门,进而持续强化了社会对女性政治定位的传统成见。[2]
这种制度性的性别分工在马来西亚内阁的人事安排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自1957年独立以来,马来西亚从未出现过女性国防部长、内政部长或财政部长。这些掌握国家安全、执法体系及财政预算的部长清一色由男性出任。旺阿兹莎(Wan Azizah Wan Ismail)虽成为我国首位女性副首相,但兼任的依然是妇女、家庭及社会发展部长;相比之下,马来西亚历任男性副首相则多兼掌国防部、内政部或财政部等核心部门。这种差异并不能只是简单归因于个人能力,而是反映出了马来西亚政治制度对不同部长职位所存在的性别想像。
三、女性进入政治并不代表获得平等对待
女性政治人物所面对的障碍并不会随着进入国会或内阁而消失。相反,当女性进入公共权力空间后,她们往往还要承受男性政治人物鲜少经历的性别化审视。社会舆论不仅关注她们的施政表现,也不断检视其外貌、穿着、年龄、婚姻状况。这间接提高了女性从政的门槛,因为她们不仅要证明自己具备治理能力,还必须不断回应与公共事务无关的性别规范。
近期柔佛州选期间,多名女性候选人亦成为网络恶意攻击的对象,包括遭人针对外貌、身材和传播侮辱性内容。这反映了女性参政者仍然更容易成为性别化网络暴力的目标。这种偏见并不限于网络舆论,也曾出现在国家最高立法机关。2007年国会辩论期间,时任京那巴当岸国会议员邦莫达(Bung Moktar Radin)与野新国会议员莫哈末赛益(Mohd Said Yusof)以”华都牙也议员每个月也会漏”影射时任华都牙也国会议员冯宝君的生理期,引发全国强烈批评。这起事件不仅成为马来西亚国会史上最具代表性的性别歧视案例之一,也揭示了性别羞辱如何能在国家最高政治殿堂公开发生。
这些攻击的共同点不是针对女性政治人物的政策立场或治理能力,而是以外貌、身体及传统性别角色来定义她们,让她们首先被视为女性,其次才是政治人物。女性政治人物除了需要不断证明自己不仅符合社会对女性的期待,也需证明自己具备政治领导能力。相对而言,男性政治人物的政治说服力更多建立在其施政表现、政治经验或派系影响力上,比较少面对同样程度的外貌与性别审视。
四、谁决定女性能否进入政治?
女性政治人物所面对的挑战并不仅来自社会层面的偏见,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她们进入政治的路径本身便受到制度性的限制。在现代民主制度中,政党不仅是政治竞争的参与者,更是决定谁能够进入国家权力体系的重要守门人。候选人能否获得提名、竞选资源如何分配以及谁有机会进入决策层,往往都掌握在政党内部的遴选机制之中。
马来西亚女性政治代表不足并非单纯因为选民不愿支持女性,而是女性在获得提名之前便已面对重重制度门槛。研究指出,候选人遴选过程长期由男性主导,而其中最关键的环节在于党内提名决定权,安全选区的分配、竞选资源及派系网络几乎都掌握于男性政治人物手中,女性在正式进入选举之前便已在这一环节被过滤,因此往往较难获得具有胜算的选区提名。[3]
值得注意的是,马来西亚各主要政党虽然普遍设有妇女组,但这类组织的建立本质上是父权政党体制为了吸纳女性选票而设立的“工具性管道”。其初衷并非为了让女性分享核心权力,而是为了通过设立性别藩篱,将女性的政治功能限定在基层动员、社区服务及选举助选等事务性工作上。这种制度性的分工在形式上让女性得以积极参与政治,但在结构上却巧妙地将她们圈禁在核心权力之外。这印证了女性虽然能够参与政治,却不代表能够主导政治决策。
在马来西亚,女性所面对的结构性限制并不能单纯归因于性别不平等。政党在提名时都以族群代表性为优先考量,这使得她们始终处于族群政治的框架之中,性别身份自然退居其次。换言之,女性并非单纯以女性身份参与政治,而是首先作为马来人、华人、印度人或东马原住民参与政治,其性别诉求也因此不断被族群竞争所掩盖。这也说明了为什么马来西亚女性政治代表性的讨论始终无法脱离族群政治的制度逻辑。
五、结语
当女性长期被限制于特定政策领域、持续面对性别化审视,并受制于政党提名机制与族群政治逻辑时,30%的女性决策权便仍只是一个粉饰太平的数字,而不是权力结构的真正改变。女性政治代表性的提升,不仅在于人数的增加,更在于打破“高低政治”的议题围墙,重新定义由谁来主导国家的发展方向,以及核心政治权力究竟应由谁来共享。只有当女性不再需要比男性付出加倍的代价来证明自己,马来西亚的民主才能真正摆脱性别与族群的制度枷锁,迈向更具包容性的未来。
参考文献
[1] Yeong, P. J. (2018). How Women Matter: Gender Representation in Malaysia’s 14th General Election. The Round Table, 107(6), 771-786. https://doi.org/10.1080/00358533.2018.1545943
[2] Sheikh, S. S. S. (2022). Patriarki, Politik Malaysia dan Pilihan Raya Umum. Journal of the Malaysian Parliament, 2. https://doi.org/10.54313/journalmp.v2i.65
[1] Counting candidates: towards minimum 30% women representation on the ballot – Penang Institute. (2025, October 10). https://penanginstitute.org/publications/issues/counting-candidates-towards-minimum-30-women-representation-on-the-ballot

作者
谢文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