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语权利、华人认同与政治参与

一、语言权利与母语认同

华文华语是绝大多数大马华人的母语,华人有强烈意愿保留自己的母语,这是大马华人的特殊现象。维护华文母语自建国以来便被华教界人士视作基本人权。语言权利的核心在于不因使用与教导某种语言而受到压制、排挤与歧视。近年来,出现这样的看法:华语是中国北方官话,并不是本地华人的母语。但唯有这样,才对本地大小籍贯都公平。因为并不是任由大籍贯来“同化”小籍贯(刘勇谕,2015.03.25)。这种说法忽视华语从受中国近代史,特別是受清以後的語言國家化進程的冲击,到马来亚建国后华语功能与位置的争议之事实。建国后,华语变成国家语言政策中的局部性/族群语言(sectional language),华语在建国后继续被视为地方性语言(即方言,马来语称bahasa vernakular ),在教育上华小则被称作sekolah vernakular。殖民地前期遗留的称谓仍被今人使用着,除了不和时宜,且会被另有意图者所利用。2023年杪两个马来非政府组织入禀上诉法院,有关“重审华小非法/违宪”是最新的案例,但华社经常忽略的是,法庭和马来媒体的用词都把华小称为sekolah vernakular。

谈母语,不能单就语言层面,其中不能脱离语言变化生态与历史政治背景。

马来西亚华人主要来自华南沿海闽粤琼桂四省,早年移民多为猪仔与苦力,文化程度不高,初抵南洋人地生疏,同乡会或乡团会馆给与很大帮助,行业亦按籍贯划分,私塾的教学语言都是方言。简单说,大马华社的最初母语是方言确是历史事实。随着汉语成为中国应用最广的通用语,马来亚建国后华校随之改用华文华语(国民政府时代称国语)为统一的教学媒介语,并获得全体华社认同,但方言仍在家中或非正式场合使用。方言作为母语与华语作为母语的说法符合大马华人语言与历史发展实情,两者并不相悖。随着马来亚独立建国,大马华人母语又重新调适与形塑。母语作为一种概念,它的生成从来都不是静止固着的,它无时无刻受外在因素的形塑。确切地说,大马华人有小写母语与大写母语,所谓大写母语者,言文统一不分,盖有华文华语一说;小写母语则指有言无文(或有言亡文)的口头语。这是华语史的现代性使然。

母庸置疑,在全球化浪潮下及国内倾斜的族群政策,现今新生代华人的母语认同越来越趋于双向化。自独立以来,华人愈倾向认同华语作为文化认同的表证。全球汉语发展趋势固然对大马华人语言认同产生影响,但笔者认为更大原因恐怕是对国家教育单元化以及国语霸权的反射或回应。换句话说,内部(国内)因素最先促成大马华人的母语认同。这过程始于50年代中期,逐渐催生大华人群体的集体认同(collective identity of greater ethnic Chinese),其核心恰恰是语言认同与文化认同,由此构成了大马华人共同体,以面对愈来愈艰难的生存环境。

上世纪70年代以来,政府制定土著优先的公共政策(学界普遍称为土著主义政策),华人开始面临语言与文化认同的困境与挑战。1972年,独中复兴运动萌芽,随后引起全国华社共鸣,刺激和巩固全国独中的发展,母语亦得以茁壮成长。到了1983年,全国十五华团在槟城召开历史性的“华人文化大会”,并提出“文化自强”的理念;翌年中华大会堂总会开始举办全国华人文化节,政党如马华公会也成立文化协会并出版《文道》杂志等一系列文化计划。这一系列事件揭示的是华人正面临语言与文化认同危机以及华社的反应。

在马来西亚,语言权利一直是社会关键矛盾或核心问题,尤其是与之相关的维护母语教育权利。这是发展中的民族国家普遍面对的问题,有些国家用强制政治手段进行同化,譬如印尼和泰国,有些则仍陷在苦苦挣扎的泥淖中,马来西亚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华人社会在建国后逐步融入主流,另一方面仍坚持维护母语教育权利。

二、多元认同与华族认知差异

在马来西亚语境,华人的族群认同是个复杂问题。主要源于华人群体的多样性。人类学家认为,语言和族群认同可以分开来看待。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三州府(指新加坡、槟城及马六甲)的土生华人只讲英语和峇峇马来语,但主观上仍然认同华人。

语言、教育、社会阶级与宗教都塑造了华人认同。前三者基本上有交叉重合,无论操何种语言,接受何种教育源流,以及无论家境一般或家境殷实,大体上都认同自己是华人,差别只在属于何种华人。于是乎出现了多元华人认同(multiple Chinese identity),由此引申出学界所谓的多元华人性(multiple Chineseness)概念。唯一例外的是,宗教信仰却造成华人认同出现不稳定因素,特别是国家愈来愈伊斯兰化以后。有迹象显示信仰伊斯兰教的华人愈来愈远离华人文化与族群认同,文化认同的最低门槛如衣服穿着与饮食习惯皆出现改变,以至最终脱华入马。这类现象很多是透过华马通婚。这也显示通婚是同化的最有效手段,但不排除背后有其他更复杂的因素。

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此多元性亦造成少数/边缘华人与主体华人之间的认知差异(Cognitive disparity)。希盟政府1.0成立的独中考试特别委员会主席邱武英(Eddin Khoo Bu Eng)近日在马来文播客<Khabarnya EP48: UEC-Perang orang tua di bahu orang muda?>(传言第48集:在青年肩膀上的老年人战争?),邱氏对华教人士坚持要求承认统考(mengiktiraf peperiksaan UEC)一词表示不解。邱氏建议给与统考豁免(memberi pelepasan kepada peperiksaan UEC),取代要求“承认”。这是不理解独中办学理念及坚持母语教育的典型例子。他的观点等于要求华社放弃坚持多元教育精神,顺应单元教育在我国的合法性。而邱氏正是华人社会边缘人,一名接受非华文教育的土生华人,如今活跃在吉兰丹马来文化圈。关键是,他既缺声望、公信力和社会地位,亦无专业处理考试的资历。他被委为特委会主席,令人先想到他受先父邱继金(的荫庇),后者为一名绝无仅有的华裔荣誉退休教授(Professor Emeritus),且被马来执政者认可的国家史泰斗,但在华社却是名颇多争议的人物。马智礼(注一)“可能认为邱武英是马来社会可以接受的人选,又不属于华社圈子内,因此希望任命一个中立形象的人物来领导”(潘永强,28/01/2026)。顺带一提,2025年国家团结部通过国家档案馆成立国家历史学家委员会(National Historian Council/Majlis Sejarawan Negara, 简称MSjN),据国家新闻喉舌马新社报道,其宗旨是研究、评估和监督国家的历史课题,确保马来西亚历史叙事的准确性及权威性(BERNAMA, 08/09/2005)。监督历史课题叙事的准确性固然重要,但首要监督与纠正的是国民学校历史教科书,而非为任何掌权者服务!

“边缘者观点“充当华社立场的现象近几年渐成气候,其中包括部分华裔宣教士、大学教授(大多为归信者或华社非主流)。华社主流声音被压制或被漠视的同时,边缘者/非主流的声音愈毫无忌惮。这显示政府与华社在沟通上的不通畅乃至断绝。在3R(注二)的禁令下,华社趋向沉默,也造就了两极现象,一是政治上退场,远离国家时事,一是集中把政治骰子押在一方,企求/祈求出现改变的奇迹。这似乎成为大马少数族群在维护语言权利和保留族群文化认同可做的有限抉择。

三、公民行动与政治参与

传统认知的政治参与形式是参与投票,游说他人投票支持某个候选人或为某个政党工作等。上世纪80年代,知识分子参政被视为报效社稷最直接的办法。但政治参与远不只这些,它往往伴随着公民行动如抗议与示威、参与慈善筹款等行动。在现代国家,公民行动更能体现国民认知与素养的高低,比如实际参与环境与生态保护、保护儿童、性别平等示威表达诉求、参与社会公共议题讨论。其中华社切身关注的莫过于公共治理、教育平权与族群问题。在马来西亚,由于族群人口结构悬殊,少数族群的政治参与需更有策略性,除此以外,便是发动公民行动,对执行政策者进行监督与施压。如净选盟推动干净与公平选举、隆雪华堂经常组织讲座与说明会,启迪公民意识,提高认知水平,避免被政治人物忽悠。当今的马来西亚迫切需要诚信(态度)、策划周详(有准备)、实干(行动)的从政者,而非务虚与民粹主义政客。当前国家的贪污腐败正是由于我们有太多不务正业、道德破产的政棍及好弄虚作假的政府公务员。

诚如人们所言,安华愈向民粹主义靠拢。除了日常民生问题,民粹的手也伸向教育与宗教领域,最新例子是SPM历史科纳入独中课程的争议,一般认为,此举显示政府意图干预独中长期以来的课程运作与主体性。在“非法”兴都庙拆毁的课题上,其言论授与国内马来右翼分子行动的口实。

由于民粹主义推崇人民为先,因此它往往被认为和自由主义一样,都推崇民主。但根据荷兰政治科学家卡斯.穆德(Cas Mudde)在牛津通识读本《民粹主义》(Populism: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一书中指出,两者本质上是对立的。自由主义的理念是多元主义,即社会是由不同利益和价值观的多元人群构成,而且所有这些都是合法的,民粹主义则正好相反。

由此,我们可以断言政府的民粹主义必将和大马的多元社会和华教所持守的多元教育背道而驰。民粹主义是当下全球政治现象,美国如此,阿根廷如此,土耳其、印度皆如此。在当前全球转向保守主义的时刻,我们须警惕随之而来的民粹主义。

注一:希盟1.0期间出任教育部部长(2018-2000)。

注二:所谓3R,指牵涉社会敏感神经的种族(Race)、宗教(Religion)、王权(Royalty)课题。Race主要指涉马来人及马来主权,Religion指伊斯兰宗教及相关事务,Royalty指元首与各州马来统治者与其家族所代表的王权。

参引资料

刘勇谕。2015.03.25。<李光耀“多讲华语,少讲方言”政策>。当今大马。

潘永强。28/01/2026。<邱武英看法过于天真。他当年也没有专业处理统考>。东方ONLINE:https://www.orientaldaily.com.my/news/nation/2026/01/28/793769

BERNAMA. 08/09/2025. KPN tubuh Majlis Sejarawan Negara. https://www.astroawani.com/berita-malaysia/kpn-tubuh-majlis-sejarawan-negara-537613

Mudde, Cas & Rovira Kaltwasser, Cristobal. 2017. Populism: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N.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8/04/2026)

莊華興1

作者

庄华兴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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